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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UIF评论系列 | 影像实践的未来:一种边界问题

余雅琴

2017第四届国际城区影像节(深圳)主题展“图像的框架”于10月12号-11月5号在深圳大学美术馆举行。影像节由大乾艺术机构主办运营,起于对独立写作的尊重,以及对展评写作开放性探索的支持,今年我们面向国内外招募5位独立评论员,以期为影像节带来更为客观、多元的、独立的视角。本期文章即为独立评论员余雅琴撰写。

IUIF

评/论/系/列

作者简介

余雅琴

1989年生,电影学硕士、文字工作者、文化活动策划。

艺术机构“发生器”编辑。纪录片推广组织“瓢虫映像”选片人、西安执行长。

作品散见于《新京报》、《电影作者》、“深焦 DeepFocus”、“新媒体女性”等媒体。

第四届国际城区影像节的主题是“我是他者”,引用法国象征主义诗人兰波在《致保罗·得梅尼的信》中提出的“将来的诗人和艺术家的任务是:面向未知的领域敞开,在预知的实践中将会获得各种创作形式。”这恰恰回答了我们当下创作中的某些疑惑。其中,在影像节期间在深圳大学美术馆举办的“图像的框架”展览上,康赫的作品《人类学》和他的“影像写作”实践格外引发我的思考。

何谓影像写作,影像写作为何

这两年,“影像写作”的概念被一再提起,据笔者观察,独立电影人发起的《电影作者》杂志、致力于写作和学术的团体“泼先生”等都为此做过专门的探讨,此次展览多多少少也和其中成员有着直接的关联,这让我感到某种神秘的牵引。

坦率地说,“影像写作”在电影学的研究范畴里并不是一个新鲜的词语,所谓影像写作,在笔者看来,无非包含以下三个方面:一种就是所谓“私影像”,拍摄作为自来水笔,影像作为文本,纯个人化的创作;一种将影像作为一种语言,一种思维方式,所以谓之“影像写作”;最后一种就是认为“影像写作”本身就是一种行动。一种反叛的姿态。

康赫影像作品片段-《一次关于热内的影像写作》,音乐:颜峻

文学的历史源远流长,而电影是二十世纪诞生的年轻艺术,在文学与电影的关系史上,两栖文化艺术家在媒体上表现出色,破坏了传统流派习俗,开创了书写与视听之间的新混合区。这个部分,上个世纪的法国作家前辈早就有所涉及,碎片式的,主观的,陌生的言语世界,就是那一代作家电影人眼里的世界。人生从来都不是一部条理清晰逻辑紧凑的编年史,当人们经历这些事情的时候是不自知的,只是在后来,凭借着记忆,悟出了这些事物的发生。不论是让·考克多,还是罗伯-格里耶或者是玛格丽特·杜拉斯,他们的创作都不满足于文字上的书写,纷纷拿起摄影机构建一种可视化的文学世界。

康赫影像写作作品在“图像的框架”展览的现场

前辈作者最大的问题可能在于在那个摄影机象征着某种权力的时代里,这些影像创作难免带有某种精英阶层的自恋。上世纪的法国创作者提出的“作者论”是不是还适应今天的语境?“作者性”强调影像的创作个人性,这其中包含思考的深度和实验路径的广阔。但同样有一种高高在上的知识分子味道。安德烈·巴赞就曾认为:“作者论蕴藏并捍卫着一个本质的批评真理,电影比其他艺术更需要它,因为真正的艺术创作行为在电影中更不确定并受到威胁。但是,作者论的实践可能会导致另外一种风险:否定作品以颂扬作者。1 ”

康赫影像作品片段-《今晚你來吗》

“电影手册派”的导演们走上街头,打破制片厂的霸权,扛着摄像机进行自己的影像实验,他们用影像给世界电影史一个反叛的记号,然而他们并没有真正独立于电影业。没有几年,我们就看见坚定地支持“作者论”的特吕弗拍出了自己当初批判的精致的“爸爸”电影,这在电影史并不是孤例。

还有一种说法就是作家电影,也就是“左岸派”导演的实践,在杜拉斯最为著名的剧本《广岛之恋》和格里耶的《去年在马里昂巴德》里,两位作家探讨的关于记忆和意识,我们看不到真实的世界。这个真实的世界里不仅仅有中产阶级的痴男怨女,我认为还应该包括更广大的世界,和这个世界更深刻的苦难。我认为至少在今天艺术的语境里,艺术的实践应该摆脱“左岸”这样带有明显阶级和优越感的词语作为自己的命名。那么,影像写作就变得很重要,这是一个名词加动词的词语,代表一种行动,一种革命。

康赫影像写作《月亮》截屏。每月都有这么一天,启明星在清晨时分送走残月。新的一月即将开始。

作家不再仅仅通过文字,而是用影像进行着自己的写作实践。我们很难将这样的作品与我们惯常所称的“电影”联系在一起。这样的实践在我们的亚洲也方兴未艾。我们看见,大量的作者被好莱坞的霸权吞噬掉,年轻的创作者在工业中求生不能,我们迫切地找到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影像创作的方式。

拍摄设备和技术越来越唾手可得的今天,我们怎么打破影像制造的霸权才是需要讨论的问题。创作从来是自由的,即使在最严酷的历史环境里,自由的大脑在一刻不停地进行着创作。

没错,这里使用霸权这个词语,是因为我们的生活确确实实被影像占领了。只要一个人使用媒介,就不可能不和影像打交道。一百多年前还没有诞生看得懂电影的人类,但是巴拉兹·贝拉在他的《电影理论》这本书里提到:“自1920年代到1940年代的20年的时间里人们就懂得了画面的纵深、隐喻和象征。”我们成为了和过去人类不同的“新人”,通过“影像”阅读的人。

康赫影像写作作品在“图像的框架”展览的现场

事实上,影像早就不是前辈实践者理解的“精英”的影像了,影像是大众文化最为有力的传播途径,某种程度是构建了我们这代人的视觉经验,改写我们对世界的认识,通过互联网和智能手机,我们在把自己对世界的感受通过影像的方式迅速传播。

那么是否可以这么说,问题不在于如何去写作,在于如何通过创作打破桎梏,获得自由。从这个角度来说,写作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并非仅仅来自外部的,资本或者是政治,也来自我们的内部。人类为什么需要写作?我们为什么必须表达。声音难道不是太多了吗?

作家的转型,一组互文关系

声音是康赫作品《人类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人的声音、空间的声音、甚至是生活中毫无意义的环境音,艺术家的人类学之音的图表,来自原初的元音:a,o,i,e……康赫的作品无疑是复杂,作为作家,他近年来的实践主要在探索“影像写作”的,这次他作品就叫“人类学”。这组作品从题目就可以看出作者的野心,影像和文字形成了某种鲜明的互文关系,《人类学》本来是康赫的一部百万字小说,作品讲述了一群在北京漂泊的形形色色的外乡人。用作者自己的话来说,《人类学》这本书要讨论的是自我和创造的来历。我们来自哪里?也许是声音?

康赫影像写作作品在“图像的框架”展览的现场

而在开幕式的现场,康赫进行了“以5分钟影像书写130万字1345页的《人类学》”的表演,仿佛让观众瞬间感受了何谓康赫的“影像写作”,我们盯着作者用电脑在剪辑台的操作,感受一本书的厚度,这里,时间和空间可能需要重新被定义。相信每一个看过展览的人都无法忘记展厅里康赫为我们营造的写作空间,这某种程度上是对我们所有的写作者的一种警醒。没错,书桌和椅子依旧存在,写作工具变成了电脑和剪辑台。每个人都可以坐在这写作的现场,对面就是康赫拆开自己的小说,用书页做成的屏风,一轮变化着的月亮透过故纸堆投向我们暧昧的影子。

康赫在“图像的框架”展览现场的剪辑台上操作

“人类学”这样宏大的命名展现了这件作品的包罗万象,在作家康赫的简历里我看见他近年来的尝试,他修订了百万字小说,有人对这部小说是这样评价的:“小说展现了文学书写最广为人知的野心,语言的,叙事的和文学史的。它以连续九个月里,上百人缠根错节的谱系,从历史与当下的结合点,深入时代废墟,以复合声部勘察动荡的人心。在这幅波澜壮阔、逶迤幽深的意识画卷里,我们的时代无处藏身。”这似乎也符合我对作者在美术馆里的这件艺术作品的看法。

套用康赫曾经在一个访谈里说过的话,这部作品与他的小说一样,试图发明了一种不伦不类的语言,以展示它描述的这个世界的多层次。究竟表达什么?可能是艺术家自己真真切切说出来的话,也有可能只是他的独白,或者是两者的混合物,还有可能根本是我们自己的语言。

康赫影像写作作品在“图像的框架”展览的现场

康赫完成了六个多小时影像写作的作品《你好元点》在这次的展览里只展示了很小的一部分,全作以五分钟的引子和十个章节组成,看似无序的内容,似乎包含着作者的世界观。在公开的几十秒的引子片段里,我反复观看康赫吸烟的后脑勺和他在键盘下敲击的文字:对面,光与黑暗;声音/事实;流动的事实……。这看上去实在太像是一种我们熟悉的文字游戏,康赫说自己是不写诗的诗人,如果诗歌就意味着语言的再组织,那么,他的影像实践也同样给我这样的印象。

康赫影像作品“《你好元点》引子”片段

说到跨界的问题,很多年前作者接受采访的时候就谈到:“现在很多东西都被硬生生地职业化了,被规范、被文明、被划分界限,这些都是《人类学》这本书要追问的东西。”这似乎也解释了为什么康赫做完戏剧之后要尝试影像的创作。六个多小时对于任何的观影体验来说都是对观众的挑战,作者的意思恐怕也并不是让人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看完每一帧画面。每个人可以从任何部分进入影像,也可以出离,观看的过程是阅读的过程,随时可以停止。很多人驻足于作者在墙上写着一句话:“经过它周围的风,摸到了它可能的形状。”我想这就是作者对这种看似不明所以的呈现方式的一种解读,比起理解,更重要的是感受。于是,我在康赫的微博里看见这样一句话:“对于影像写作而言,景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影像。”

我们如何才能确切地向人传递我们对世界的感受?是一首诗,一部小说还是一部纪录片?展览上,我看到这样的诘问。在展览前一天下梅林的祠堂(不是美术馆或者大学讲台)富有象征意义的讨论中,陆兴华谈到了戈达尔,在这位一生尝试影像的各种可能性的艺术家那里,“电影堕落后,只能在电影中救电影”。对比杜拉斯曾经说过,“我拍电影,就是要‘毁’电影。”救赎与毁灭之间的空间,或许就是当下我们可以探寻的,我愿意相信,影像写作是一种行之有效的行动,艺术家在创造新的轨迹。

1.安德烈·巴赞:《论作者论》,李洋译。载《当代电影》2008年第4期,第44至4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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